半夏小說

第109章 恨意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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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恨意惡意

羅薩尖叫着墜落, 無人捕捉到的笑意挂在嘴角,仿佛在迎接着即将到來的死亡。

幾秒後,他懸停在空中, 笑意在皮肉松弛的臉頰上僵住。渾濁的淺灰色眼眸失神了片刻, 緊接着,整個人看上去變得格外惱羞成怒, 狂躁地大笑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死?!”

西裝革履的男人已經被繩索勒得淩亂而狼狽,發瘋時眼睛往外凸起, 像是在質問。

随着墜落, 上面的鏡頭已經看不到他, 而控制轉播的人像是體諒般的, 沒有換其他鏡頭, 将這幅亂七八糟的模樣播放給禮堂外之外的人。

他顯然不是在和夏鯉對話,屏幕另一側的上将聽到他的話, 先是皺起眉,而後嚴肅冷靜的眸中多了一份探究。

“利亞姆·拉絮斯。”

夏鯉大概猜到了始作俑者, 手指慢慢扶上胸前的擴音設備, 調整着話筒音量,頂着身後南系政客們的視線,鎮定自若地開口。

“你是啓蟄號遇刺案重啓調查後的最後一位未被傳喚的嫌疑人, 要知道, 你即使尋死,也不可能得到啓蟄號上315名乘客和艦組工作人員怨魂的諒解。”

角落裏, 陳畢周摩挲劣質雪茄的拇指停住。

他眯着眼睛, 看她靈動的指尖在擴音設備上擺弄了兩下,五指按動的順序和音量起伏的節奏結合在一起,隐晦地傳來了消息。

他重新把雪茄揣兜裏, 板着臉打開光腦。

“至于北系最高指揮的事情。”夏鯉頓了一下,“我們自有調查進度,和你的罪行沒有關系。”

拉絮斯又是一聲低笑,整個身體在空中震顫。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從天靈蓋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差點就上當了。”秦煥的輕嘆像幽靈輕擺的尾端,順着繩索纏繞着他,“你故意激我,想靠痛快的墜亡了結這一生,沒這麽容易。”

拉絮斯四肢一緊,高度被重新拽回到上面的直播鏡頭前。

他聽見秦煥漫不經心地說:“他死前有多絕望,你現在就會有多生不如死。”

那個“他”代表誰,顯而易見。

秦煥語氣裏沒有情緒,沒有報複或震怒,仿佛在說今晚吃什麽似的,卻讓拉絮斯不寒而栗。

“哦對,忘了告訴你,這條繩索上連接着導管,它可以刺入你的身體注射營養液和藥物。在你說完一切之前,永遠都無法離開這個地方。所以,別想拖延時間。”

不可能!怎麽可能永遠被挂在這裏?

秦煥怎麽就如此篤定,好像很确信軍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安然無恙地解開他的繩索?

拉絮斯眼中劃過迷茫,定睛往下看,卻發現警戒人數和位置都沒有任何變化。

目前軍部聲量最大的人——夏鯉和班柯都鎮定地待在原位,其他政府高層竟也沒有什麽太大的緊張感。

“除了極個別人,沒人會想到做這件事的人是我——他們恨不得除之後快的北系人。”

秦煥似乎在欣賞他變冷變差的臉色,森冷的聲音裏添了一縷玩味:“多虧了咱們夏上将為決賽所付出的一切,已經讓這些官員有了心理準備。哪怕她對我的計劃全然不知,他們也會認為這一次依舊是她的傑作。”

所以在最初察覺有人高墜的緊張過後,意識到拉絮斯也和刺殺案相關,大多數人都漸漸放松了下來,好整以暇地想要看看夏鯉還能弄出怎樣的好戲。

拉絮斯眼瞳震顫。

他連忙在二三層的VIP席位裏尋找着他的靠山,那個人察覺到他的視線,默默移開了目光,仿佛他們從來都沒有任何私交。

只一眼,就冷冷地撇清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将他推入徹底的孤立無援。

“我的時間耐心都有限,三,二——”

拉絮斯渾身發冷,他順着秦煥聲音傳來的地方擡頭看去,卻只能看到禮堂穹頂極富張力、色彩明麗的壁畫。

雌雄一體的武神站在女王身後,抵擋住刺向她的刀槍劍戟,墜落的箭矢沿着禮堂支柱滑落,在充滿張力的透視角度下,那些箭矢好似劃破了風,箭雨朝他射來。

他無處可逃。

“……一。”

“小夏,你說錯了。”拉絮斯認命地垂下頭,提高音量,“秦煥怎麽可能和我沒有關系?如果不是因為他遲遲沒有完成北系的命令,這個罪行又怎麽會輪到我頭上?”

“北系,收買了你?還是威脅了你?”夏鯉問道。

“都有。”

驚恐讓拉絮斯的聲音變得沙啞,他艱難地扯着喉嚨:“雖說第一軍校人才的搖籃,但你我都清楚,軍校大多數職務在整個軍部都是邊緣化的存在,我不甘心一輩子都在這裏。”

第一軍校裏有各種各樣的人。

有野心的人,以它為跳板,為自己的仕途刷新履歷;專心科研的人,看重了軍校下設的科研院所,慕名而來;有人自身能力受限,自願留校任教,培養更多有天賦的人。

向他這樣陰差陽錯,當年因養傷沒有趕上軍部例行崗位分配調整而調劑到軍校某個冷門科目做講師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他不斷開解自己,也許只是運氣不好,調任總會輪到他,最終總是要迎來現實的當頭棒喝。

他申請作戰中心的崗位,每年都在拒絕他的調任,後來輾轉結識,他才得知自己的名額接連被內部有人脈的機甲士兵所占據。

後來他只好寄希望于軍校校長的位置。

第一軍校校長在政界的位置比院長要高出不少,還會有一些會議或活動單獨邀約,甚至能夠參與軍部相關的提案,也許他就能得到更好的跳板,跳出校園的圍牆。

他從講師做到院長,從兼任院系行政工作,到最後進入教務處,擔任管理整個軍校教學與行政的重要崗位,同時兼校長秘書——那時,他是最有望接任校長的人。

他離近在咫尺的跳板越來越近,前任校長卸任前與他吃飯,拉絮斯難得喝了些酒。

只是他的夢想再一次被截斷了。

雲椴空降,沒有任何征兆。

而在進入軍校工作一周後,雲椴又提交申請換了專職校長秘書,拉絮斯不再兼任,依舊回歸管理教學行政。

他漫長的忍耐和等待,頃刻回到原點。

“也許南系沒有人在意我的職業生涯,但是北系卻看得到我。收買我,因為看得到我的欲望,威脅我,要看得到軟肋。“

拉絮斯不再顧忌自己現在不體面的形象,總歸結局都不好,他洩憤般将心底昔日的不甘悉數傾吐。

喘息間,嘴角挂上一抹苦笑,缥缈的眼神漸漸凝起,淺灰色的眼瞳漸如一顆石子,沉入湖底。

“而我的欲望,就是我的軟肋。”

現在回想起來,拉絮斯仍覺得六年前那幾天驚險又煎熬。

罪惡開啓于非常平靜而平凡的一天。

“頒獎?”他敲開校長辦公室的門,看見雲椴正在光腦上操作着什麽,拉絮斯說明來意:“對,畢業典禮的頒獎環節,我來和您核對一下流程。”

第一軍校的畢業典禮為期一周,期間有着統一而繁瑣的流程,而頒發金獎畢業設計、優秀畢業答辯、各院系最佳畢業生,是第一日打頭陣的預熱環節。

雲椴看了一眼日歷,神情微頓。

“真抱歉,利亞姆。”

他溫聲垂眸,露出拉絮斯鮮少見過的為難:“我那天……臨時增加了出行安排,無法到達典禮現場,你稍等我詢問一下副校長和校長秘書,看看他們能不能代我頒獎。”

雲椴在校長任期,原則堅定,總是以學校事務為主,主動退過很多令拉絮斯眼紅的交際活動。

因此他這次的答案讓拉絮斯格外詫異。

據他所知,最近沒有什麽比畢業典禮更重要的官方行程,可雲椴又不像是會為私人行程缺席畢業典禮預熱活動的人。

拉絮斯沒有從雲椴口中得到答案。

他知道,緘默意味着重要。

內部系統會對校長行程有所保護,而第一時間能得知具體情況的人,是校長秘書。

拉絮斯此前就在這個崗位,交接時留了點心眼,用自己留下過的一串無傷大雅的代碼,輕而易舉地得知了雲椴的目的地。

北系,雲椴要去北系?

拉絮斯在看到雲椴的行程時,有一瞬的慌亂。也許是和北系建立聯系這件事本身足以讓他心虛,他自己也說不清,總之有種不好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同時他也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如果雲椴在私人行程出現意外,依據軍校內部的緊急預案,他作為第一軍校內地位和資歷僅次于雲椴的人,将代為履行校長職責。

而這意味着他夢寐以求的的機會,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真有這麽容易?”夏鯉忍不住打斷他,“你所謂的唾手可得,就是勾結了點螢盟初代最窮兇極惡的星盜做協助,買通了灣游星塔臺的重要工作人員突破接管了星船防禦系統,這其中又波及到了為了利益什麽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大小官員……這是你不到半周就做好的計劃!”

“你是覺得我沒能力?還是覺得南系這群屍位素餐的飯桶不會為我大開方便之門?”拉絮斯反問她。

夏鯉默了默,目光掃過自己身後一排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轉身不在說話。

拉絮斯笑了一下,眼角皺紋漾開:“小夏,別忘了,我和你雲校一樣,都是星野遠征軍出身的,可不要小瞧我。”

“小瞧你的不是我!”

夏鯉聽到他用大言不慚的語氣提到雲椴,眉梢擰起。

“沒有認識到你的才能和天賦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雲校,讓你仕途不順、升銜艱難的,也不是他。

“在座的有誰不清楚,南系內部結構積年的弊病,世家精英的階層固化,越來越扭曲的有問題的選拔機制……哪怕直播間三大星域的觀衆,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分析三天三夜!

“但是!這些問題帶給你的痛苦和不順心,都不該是你背叛隊伍、抛棄忠誠的理由,不該是你為了自己的前程似錦葬送其他人絢爛人生的理由!”

內心一貫的理智讓夏鯉冷靜,即使在質問時也盡量讓自己不過分情緒化,可是失去至親的鈍痛在面對真兇時依舊突破了自我防禦機制。

她的聲音冷靜如初,只是提高了音量,但她包裹在制服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般的顫抖。

“拉絮斯,我問你,為什麽你最後沒有繼續代任校長?為什麽還是辭去了職位,回所謂老家散心了一圈,才搭上一個首都星政治圈的小身份回歸?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自己的仕途理想,可‘唾手可得’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了,為什麽又逃走了?”

拉絮斯臉色一白,被人戳穿僞裝的讓他感覺一陣恐懼。

“你的欲望?你的軟肋?你想要的不是北系幫你解決問題,你想要的只是洩恨。”

拉絮斯臉頰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掌心用力抓住繩索,額頭抵着一側的手臂,想要逃離夏鯉的追問:“別說了,別說了——”

“雲校做錯了什麽要遭受你這種扭曲人格所帶來的無妄之災?”

“不!”拉絮斯打斷夏鯉的話,他尖叫着,聲波從面前的鏡頭自帶麥克風中傳出去,令人頭皮發麻,“你錯了,我恨的就是他!!!”

雲椴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像看陌生人一樣看着拉絮斯。

他的眉眼中緩緩露出一絲茫然。

“在想什麽?”秦煥低沉的聲音驀地纏繞了過來,“沒有想到你的偶像被人恨之入骨到這種地步?”

雲椴搖頭:「不。」

恨他的人很多,他只是想不起來自己和拉絮斯有過什麽矛盾。

「我只是覺得,夏鯉被保護得太好了,她似乎沒有辦法接受那些原本就存在的針對雲校的惡意。」

“是嗎?也許只是你的錯覺。”秦煥不屑一顧地笑了笑,“也許她已經從我這裏,感受到足夠多的惡意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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